預算法修法攻防：在野黨的財政紀律反擊戰

第 11 屆立法院開議以來，在野黨對預算法動刀的頻率與力道，是近十年少見的。20 筆 A 級預算相關提案中，藍白兩黨聯手祭出三把刀——砍特別預算、搶超徵稅收、管政府帶風向。這不只是例行的朝野攻防，而是一場圍繞「誰能花錢、怎麼花錢」的結構性角力。

兩兆元的「特別」：當例外變成常態

預算法第 83 條第一項第四款，允許政府以「不定期或數年一次之重大政事」為由，繞過年度預算框架，直接編列特別預算。設計本意是處理真正的例外——戰爭、天災、緊急危機。但過去八年，這條法律成了行政院的提款密碼。

監察院在 109 年的調查報告（109 財調 0022）已經白紙黑字寫下結論：特別預算有「常態化現象」，行政部門「未嚴格限制特別預算編列要件」，部分支出被刻意藏進特別預算，製造「總預算財政收支平衡的假象」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經常門違規問題。前瞻特別預算裡的「改善停車問題」、「提升道路品質」等計畫，按照預算法第 23 條的規定，本來就該編入年度經常門預算。用特別預算包裝這些例行開銷，等於是規避了公債法的舉債上限。

三條修法路線：刪除、限縮、還是加鎖？

針對第 83 條，在野黨提出了 6 筆提案，分成三種策略。路線的差異，反映了藍白兩黨在「改革力度」上的微妙分歧。

民眾黨走最激進路線——直接刪除第四款。這意味著未來政府只能在國防緊急設施、戰爭、國家經濟重大變故三種情境下編特別預算，「重大政事」這個彈性空間徹底關閉。洪孟楷、黃健豪的版本也採同樣立場。

國民黨主流走限縮路線。王鴻薇和賴士葆的版本，保留第四款但加上「以無法以年度預算編列者為限」的但書。這是一種留後門的改革——承認有些事確實無法年度化，但不能像過去那樣隨意使用。

第三條路線是增加門檻。徐欣瑩、張智倫的版本要求特別預算須經立法院事前同意才能提出，把審查關卡從事後移到事前。這在實務上是最具操作性的方案——不改條文定義，而是改程序。

超徵稅收：普發現金的誘惑，與一個被忽視的務實方案

2021 到 2023 年，中央政府稅收連年超過預算編列數，三年合計超徵近 1.3 兆。這筆錢怎麼處理，成了另一個政治戰場。

王鴻薇版和賴士葆版走的是同一個邏輯——超過門檻就普發現金。差別在門檻設定：王鴻薇要超徵 3,000 億以上才觸發，賴士葆要實徵超過預算 120%。兩者的政治意圖都很明確：複製 2023 年全民普發 6,000 元的選舉紅利，把它制度化。

但林德福的版本值得單獨拿出來看。他是這批提案中唯一不走「普發現金」路線的人。他的方案建立了一套處理優先序：超徵稅收先拿去還國債、再拿去照顧弱勢、最後挹注勞保、健保、退撫基金。

林德福版是目前唯一把勞保 2028 年破產預測直接寫進法案說明的提案。在其他委員忙著搶「普發現金」的政治紅利時，這個版本把問題拉回了結構面：台灣真正的財政風險不是稅收超徵，而是社會安全網的缺口。可惜的是，「先減債再補勞保」的政策論述，在選舉政治中的吸引力遠不如「直接發錢」。

政府帶風向：從傳統媒體到社群平台的規範空白

預算法第 62 條之一規範政府的政策宣傳行為，禁止置入性行銷。但現行條文只管到政府機關、公營事業、政府捐助 50% 以上的財團法人。政府投資 49% 以下的事業？不在規範範圍內。這是一個法律漏洞。

林德福在第 10 屆提出的版本最直白——他在提案說明裡直接點名「1450」和「網軍」現象，引用 PTT 創世神杜奕瑾的發言，要求政府在社群平台上的宣傳必須揭露機關名稱，禁止匿名操作。到了第 11 屆，賴士葆和洪孟楷的版本不走點名路線，改從制度面堵漏洞——把規範範圍擴大到政府投資 50% 以下的事業。

不管你怎麼看「1450」的爭議，這兩個提案確實指向了一個真實的制度缺口：現行預算法對數位空間的政府資訊操作，幾乎沒有規範工具。在政府每年投入數十億元政策宣傳經費的現實下，這個缺口值得被認真對待。

誰在推動這些提案？

20 筆預算法案中，委員提案 14 筆全部來自在野黨。國民黨包辦 13 筆，民眾黨 1 筆黨團提案。民進黨作為執政黨，零提案——這在預算議題上是正常的，防守方不會自己限縮行政權。

最活躍的是王鴻薇（5 次提案，橫跨特別預算和超徵還稅兩個議題）和賴士葆（4 次，橫跨三個議題）。但如果論政策品質，林德福的 3 筆提案是這批法案中最具財政專業深度的——他是唯一同時處理超徵還稅和置入性行銷兩個議題、且都提出結構性解決方案（而非口號性修法）的委員。

值得注意的是提案時間集中度。大多數提案在第 11 屆開議初期密集提出，這符合新國會的典型模式——新任委員需要快速建立議題存在感，預算法修法是成本最低的方式之一，因為它不需要跨部會協調，只需要在既有的政治論述上加碼。

觀察與限制